或许今夜之后就真的要登不上树洞了,这四年总是打扮成一个解忧杂货摊的摊主的样子随机出没在有人需要的地方,也算对这个时代的症候和普遍的人心人情,有过一些浅薄的体察、思考和回应。所以亲爱的树洞,临走前最后一条,留下一些想说的废话吧。 送给此刻亲爱的陌生人,也送给可能某天的某一个深夜里无意搜到这条,也许会因为生活不如意、因为别人走得比自己快、因为感觉自己不够好…而落寞的洞友。 首先,第一件事:在这座校园,请永远不要因为旁观羡艳别人的生活,而失掉对独一无二的伟大的自我的信心。 树洞让人的生活可以切片的方式被“观看”。总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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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今夜之后就真的要登不上树洞了,这四年总是打扮成一个解忧杂货摊的摊主的样子随机出没在有人需要的地方,也算对这个时代的症候和普遍的人心人情,有过一些浅薄的体察、思考和回应。所以亲爱的树洞,临走前最后一条,留下一些想说的废话吧。
送给此刻亲爱的陌生人,也送给可能某天的某一个深夜里无意搜到这条,也许会因为生活不如意、因为别人走得比自己快、因为感觉自己不够好…而落寞的洞友。
首先,第一件事:在这座校园,请永远不要因为旁观羡艳别人的生活,而失掉对独一无二的伟大的自我的信心。
树洞让人的生活可以切片的方式被“观看”。总有人拿到了很好的offer,总有人保研去了理想的地方,每天有人恋爱也有人分手,有人拥有光鲜耀眼的履历,有人似乎永远知道下一步应该往哪里走。我们太容易把这些散落的切片拼成一幅完整的人生图景,然后回头反观自己的生活。毕竟,用脑补和参照的方式生活,是人的本性。
可是,人是无法经验他人的生活的。人甚至无法经验除了自己主观感受的任何别的事物,甚至,我们也并不能亲身经验这个抽象的时代。
我们可见的永远只是别人的某一部分,或者时代在某一个时刻投射出来的一个投影。我们不知道所有未被写出的夜晚,不知道一个抉择背后的代价,不知道一个看起来坚定的人曾经怎样犹疑,也不知道一个被我们羡慕的人,是否也曾在另一个深夜羡慕过我们。
因此,我们所有关于他者生活图景的想象,终究都只是想象而已。我们甚至无法真正拥有能够横向比较两种人生的尺度。而人世间真正的伟大,只有坦然、欣然地,去承受并关怀并不完美的自己。
更何况,人的生命之于这个时代变迁的速率,总不可不谓之漫长啊。在这漫长的生命里会有无数的意料之外。有谁会在四年前的口罩时代,预见四年之后生成式人工智能的井喷式发展?短短几年间,我们曾所熟悉的一切就在以夸张的速率坍落,而一些陌生的词语和事物开始侵入。它们深刻重塑了我们的附近、我们的日常、我们的理想,甚至包括了,我们对于自身的期许和感知。
对于一群被主流社会寄予厚望的青年而言,判断未来的航向当然重要。但作为我们自身,人类存在的意义并不是为了在每个时点能提前参悟关于未来的答案。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将不得不面对永恒的焦虑。允许自己是有限的,允许自己尚且不知道答案,允许生命按照它被设定,或未被设定的,任何节律和样态展开。哪怕一切都是不可靠的,哪怕展开的方式是带着遗憾和痛苦的。但是,我们又凭什么信任某些自我宣称的真实,凭什么认定感受痛苦本身不也是一种自由向上的生命意志呢。
如果你感到失望,如果你在叙事里受挫,如果你感到被抛弃,请保持对长期主义的信心,保持对生命的信心,也保持对“人”的信心。相信一个人可以在漫长的时间里重新理解自己、创造自己、成为自己。大概是这个多事之秋里,我们不能轻易让渡给的一种主体性尊严。二十年前这句话成立,我想二十年后这句话依旧成立。毕竟AI什么都可以替代,但唯独不能替代你去哭、去笑、去冲动、去书写。
我想对树洞讲的第二件事,是尝试理解标签的存在,然后努力去忘掉它们。
我们生活在一个特别擅长命名的时代。绩点、title、offer、收入、性别、地域、家庭、阶层、成功者、失败者……我们不断发明新的词汇,排出一个又一个鄙视链,制造一个又一个壁垒,把复杂的人放进一个又一个容易理解的格子里。
标签当然有它存在的意义。它帮助我们命名那些原本模糊的东西,让我们看到世界的多元性,让许多私人经验被言说,让原本孤独的感受被承认…
可是标签也会反过来吃掉生命的复杂。
当我们在说反对优绩主义的时候,我们在反对什么?当我们听到discouraged的表达集体性地突然感到被理解,我们与王虹老师那一刻共鸣的是什么?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思考,这当然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它的背后是结构、是体制甚至是文化。但就每个人内心深处似是而非想要言明的部分而言,或许我们真正要去反对的,是一种试图用几个有限的格子,去命名、衡量甚至裁决一种模糊而复杂的生命倾向。
这不是哪个人的问题,而是一种整体的生态,在这种生态下我们开始忘记:人的边界远大于所有指标和描述的边界,甚至是语言的边界。
这个园子里的每个人在生命的不同阶段都有不同的课题,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有人很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有人需要花很多年才能找到方向;有人擅长竞争,有人擅长包容;有人点正了技能树一路开挂,有人点歪了技能树被主流忽视,却在另一些地方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有人能够迅速适应一套规则,有人发现自己珍视的东西游离于规则之外。我们面对截然不同的生活,也拥有截然不同的经历、禀赋、困境,以及对于生活本身的理解。
对于真正面对一个人的时候,试着越过它。因为在所有名词之前,首先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独特而具体的人。
于是最终,我想,树洞应该通往的是理解,是共在,是弥合差异。而这在这个大家自顾不暇的时代已经成为一件相当奢侈的事情。
每天刷树洞都能看见大家乌烟瘴气地吵架。一个话题抛出来,很快站队、贴标签、阴阳怪气,最后从讨论一件事情变成证明对方是一个怎样的人。
但每个人的观念和行为,都在很大程度上由ta经历过的事情、遭逢过的世界所塑造。没有人能够逃出这个定律,就像没有人能够逃出生老病死一样。
那么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那个竞争中抱着自己的成绩去批判别人不努力以寻求优越感的获胜者,ta自身所面对的孤单和价值尺度的单调,其实和那个优绩为王的体制下的落寞者所面临的,在某种意义上不是相似的自卑吗?
这个东西是本可以松动的。所谓理解,不过意味着,在评价一个人之前,愿意多问一句:ta为什么会这样想?ta曾经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如果我经历过ta所经历的一切,我又是否确信自己一定会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其实写下这些并没有太多的逻辑可言,因为仓促起笔,实在脑子不太清楚,而很多问题我自己也需要成长。但归根结底可能只是想对还能看到这段话的朋友们说:
如果某一天,你在这座园子里看见太多耀眼的人,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黯淡了一点,希望你记得,你看到的只是别人生命的一瞬,而你的故事远远还没有写完。
如果某一天,你发现自己被某个标签困住了,希望你记得,没有任何几个字足以概括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永远比那些描述你的名词更加丰富。
如果某一天,你和另一个人产生了巨大的分歧,也希望你偶尔记得,我们都只是被各自经历塑造成今天模样的。
如果某一个深夜,你真的过得不太好,也希望你记得,这座园子里曾经有人认真地相信过这些事情:相信时间,相信生命,相信理解,相信善意。
最重要的是,相信人。
行文至此耳机里再次响起青春大概中的那句“但我相信共你没有白活”。不知道未来这座园子还会发生多少事情,也不知道今天活跃在这里的人,几年以后会散落到怎样的人生里。但想到我曾经和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一部分人在同一个地方留下过一些真诚的话,曾经在一些素不相识的人失意的时候递过去一点善意,这本身就已经是我的荣耀。
每个人终究会从这里毕业,离开熟悉的账号、字母君和故事。
但愿我们,不要从对人和对生活的信心里毕业。
再见,后会有期!